远距离观察芬兰

芬兰人从远距离观察芬兰,会发现什么?芬兰人访问其他国家,又有怎样的感受?我们采访了五名常年驻外的芬兰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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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掌握“内部”知识,又因为住在外国而“旁观者清”,这样的你会怎样看芬兰?

五名芬兰记者告诉我们,他们希望从自己日常工作和生活的国家带什么回芬兰,以及可以从芬兰带什么回这些国家。这里讲的可不是芬兰黑麦面包这样的“特产”,我们希望他们讲述的是更高层次的东西。他们的故事听来既有趣,又发人深省。

学会排队

卡特里娜·帕雅里(Katriina Pajari)是芬兰最大的日报《赫尔辛基日报》驻北京的记者,负责报道中国与亚洲地区。

卡特里娜•帕雅里在上海留影。
照片提供:卡特里娜•帕雅里

这是我几乎每天都有的一个想法:中国人要是能学会像芬兰人那样排队就好了。

当然为了强调这点,我是有点夸张了。在中国不是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排队,芬兰也有不懂排队的人。不过,我打赌假如我能把芬兰人的排队技能进口到中国并将其商业化的话,我就发财了。

不仅仅是站成一排而已。我们芬兰人似乎天生就被输入了守秩序的程序,而中国人则恰恰相反。

在中国,讲求的是适者生存法则,无论是在银行、水果铺、公共厕所还是机场安检排队。但凡在你前面出现了任何空挡——即便在芬兰没有人会认为这算得上“空挡”——立马会有三四个人想要插进来。

在芬兰的游泳池里,人人都靠着泳道的右侧游泳。在中国,有人靠右,有人靠左,有人沿着对角线穿来穿去地游,还有人干脆漂浮在泳池的中央。

有一次为了去一趟银行,我起了个大早,免得排队。我第一个到门口,不过当我拿到排队号的时候却是17号,排到我前面去的全是本地人。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插进来的。

我不认为这些人插到别人前面是有意要损害别人,我觉得他们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是在插队。他们习惯了生活在人口密集的地方,不得不果断行事,为自己的利益着想。

但芬兰人也能从中国人那里学一学怎样在人群之中保持冷静,不要有幽闭恐惧症。还有怎样跳广场舞,在停着的助动车上睡觉,和别人家的小孩子搭讪聊天。我觉得这些都是中国的可爱之处。

自来熟

宝拉•维林(Paula Vilén)是芬兰广播公司Yle驻美国华盛顿特区的记者。

宝拉·维林正在美国纽约联合国大会的记者席上准备实况广播报道。
照片提供:宝拉·维林

从美国,我绝对要把美国人的“自来熟”带回芬兰。在巴士车站或咖啡馆,如果人人对你微笑,如果和随便什么人都能聊上几句,你的生活会因此而开心许多。不用说,对记者而言美国因此而成了天堂,记者可以采访到尽可能多的美国人,而且所有话题都能谈。

美国人的DNA当中有一种基因,能让日常的邂逅轻松愉快。他们频繁使用“嗨”、“谢谢”、“劳驾”等词语,而且是真的有一种特别的本领或基因,能记得住你的名字,和你交谈的时候就能用上。这会让你感觉自己受到了特殊待遇,很受欢迎。有人会说这些都很假模假样,然而即便如此,我也宁愿要这样,不喜欢板着面孔不理不睬。

芬兰能带给美国的最好的礼物,自然当数高效率、有组织地完成工作任务的方式。芬兰人很难理解为什么像汽车注册过户这么简单的事情,也非要花这么多时间,办这么多官僚手续。在芬兰,说不定上网弄一下就都搞定了。

对于所有美国妇女和家庭,我希望美国在父母休孕产假和育儿假的政策上能够仿效芬兰的做法。当我讲给美国女同胞听芬兰优渥的孕产假政策时,她们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美国社会重视家庭、关爱小孩,却不能更好地满足家庭的需要,这很奇怪。非要拿病假和公休假来抵偿在家陪伴新生宝宝的日子?何必啊?

不一样的天生技能

海蒂·利普萨宁(Heidi Lipsanen)曾两度担任芬兰广播公司Yle临时驻巴西记者,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至今频繁出入巴西。

开幕式:海蒂•利普萨宁在巴西工作时曾为芬兰广播公司Yle报道过2014年世界杯赛事及相关新闻花絮。
照片提供:海蒂•利普萨宁

巴西人有着与生俱来的社交能力,是做外交官的完美材料。说到打破僵局、避免冲突,巴西人是大师级的。他们在具有挑战性的状况中游刃有余,正如巴西俗语说的,总能“找到出路”。

他们用来描绘这种能力的葡萄牙语单词是“jeito”,就是“路”的意思,有时用加了后缀的“jeitinho”。这种禀赋,既有魅力,又很危险。

有魅力,是因为总能找到解决方案的信念,这让巴西人成了永恒的乐观主义者。他们的自嘲既深刻又不失幽默,很容易和他们打交道。

很危险,是因为这种态度容易成为行贿受贿的温床。

近年来,提到巴西,人们更多地想到的是贪腐文化,而不是巴西人的乐观主义。然而这种乐天的禀赋能帮助多少有点严肃的芬兰人看到人世间更多的欢乐。乐观促进创造力,确保在社会上取得成功,这多少有助于中和芬兰人不够灵活变通的倾向。

好在巴西人的这种积极态度是能够传染的。我从巴西回到芬兰国内,这种态度还能在我身上维持一段时间,直到芬兰的冬天带给我一丝忧郁。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芬兰寒冷的冬日里,这种忧愁有时反而会让你感到惬意。

回到巴西,有些时刻会特别想念芬兰的生活方式。比方说,在穿马路的时候。芬兰驾车者的礼让,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一位与我同时期生活在巴西的芬兰女性,曾经根据巴西人的驾驶方式对巴西文化作过分析,而且得出了一些有趣的结论。她说,只要是面对面的交流,巴西人总是彬彬有礼的。而隔着挡风玻璃或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就把社交技能抛之脑后了。

把芬兰人的耐心和责任感分一点给巴西人,能让这里的行人日子过得更舒服一些,同时有助于降低这个“谁开车谁是王”的国家居高不下的交通事故率。

即兴发挥不容易

依达·蒂卡(Iida Tikka)是芬兰广播公司Yle的国际新闻记者。

一次又一次重返俄罗斯:艾达•蒂卡于2017年初报道了芬兰总统绍利·尼尼斯托参加在俄罗斯阿尔汉格尔斯克举办的北极论坛的新闻。
照片提供:艾达•蒂卡

过去四年里,我曾几度出入俄罗斯,一开始是读书,后来是当记者。每一次离开,转了一圈又会回来,尽管在俄罗斯生活并不总是那么“tak prosto”(轻松),尤其对于记者而言。做记者意味着与官僚主义作战,学会在碰到钉子时怎样迅速推翻原计划另起炉灶,以及学会怎样连续几天几乎或完全不睡觉坚持工作。

尽管如此,俄罗斯还是深深吸引着我。

原因很简单:俄罗斯的即兴发挥是芬兰没有的。人在俄罗斯,你是真的不知道这一天里会发生什么。你可能会在陌生人家里的厨房里和一群人讨论苏联的文化政策,或是来到乡下你朋友爷爷奶奶家的桑拿房里————总而言之什么都有可能。

不可预见的即兴发挥每天都在发生,这是我希望从俄罗斯带回芬兰的。在芬兰,哪怕为了见面喝一杯咖啡,我朋友都会建议我用Doodle(为约会找最理想时间的app)。

十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俄罗斯人缺乏而芬兰人拥有的,正是制定计划的能力。这可以影响到一切,例如怎样建设城市。我曾经访问过一些俄罗斯城市,近郊的城区建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也没有怎样将这些郊区与市中心连接起来的规划。还有,别让我提许多大楼里楼梯的事情,连装个台阶高度相同的楼梯这么简单的事都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要有那么一点点规划,许多这样的基础设施问题都可以而且应当能够解决的。

所以,一切从始至终计划完善的芬兰式思维,绝对是我要从芬兰带到俄罗斯的东西。

DIY的创造性

海蒂·李科拉(Heidi Liekola)是驻斯德哥尔摩的瑞典公共服务广播集团的记者兼编辑(电视台、网站、社交媒体)。

相机就位:海蒂•李科拉准备好要拍摄了。
照片提供:海蒂•李科拉

离开芬兰来瑞典已经20年了,这个邻国既让人爱,又让人受不了。初见之下,瑞典和芬兰看似差不多。但是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你就开始想念很多东西了,这些都是芬瑞两国之间一小时的飞机或一晚上的渡轮带不来的。

其中之一是芬兰人的“DIY”(自己动手)精神。对我来说这意味着创造性与传统,以及社会环境的结合。就是这么简简单单——要爱护东西而不是动不动买新弃旧,或是就因为别人都有了所以非要买最新款的不可。

芬兰人的DIY还意味着过你想过的日子。要有个性,要有勇气走自己的路,还要古灵精怪。我的意思是,除了芬兰人,还有谁想得出自己DIY咸味甘草糖伏特加这样的点子?这意味着做大事,不张扬。

不过芬兰人本应该张扬一点的。如今他们稍稍开始为自己做宣传了。不过有一件事芬兰应当考虑从瑞典引进,那就是为了取得成功而合作共事的心态。

斯德哥尔摩时兴酸面团发酵面包的时候,到处都有面包店新开张,其中有一家开始为所有家庭烘焙师提供“酸面团旅馆”。媒体很快就报道了:人人都可以在出去度假的时候把酸面团面肥存在那里,而这家面包店也就这样名声大噪。成功的雪球是可以越滚越大的,瑞典人有能力通过合作来实现。

能不能试试这样:将芬兰DIY创意提升到更高境界的方案————还记得我一开始写的吗————或许就是聘请一个瑞典人来“给它包装一下以求成功”。

2017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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